亲密「悦/越」界:身障者的性、爱、慾

2020-06-16 作者: 围观:800 32 评论

乙武洋匡,日本知名障碍畅销作家,自幼患有先天性四肢切断症,毕业于知名早稻田大学,日本媒体眼中当代最佳障碍励志代表人物 ,1998年出版自传《五体不满足》,不到一年销售近390万册,成为日本二次战后最畅销书籍第3名,残而不废的动人故事,也被外国媒体推崇为改善日本障碍者形象的重要推手。

2016年,乙武先生再次登上国际媒体版,只是这次是因为婚外情。过去被媒体追捧的生命导师,霎时成为欺骗大众的伪君子,耸动的新闻标题揶揄乙武先生「五体不满足、下体大满足……」,「偷吃……全凭这2点『长处』」……『重要部位』很大,且『神明赋予他特殊能力,一晚可以好几回』……」,台湾两性知名部落格作家感叹:「……谁又猜得到,即使失去了四肢……第五肢依然不曾放弃对外活蹦乱跳」。

对身障者情慾的污名想像与不公指控并非东方社会独有,西方媒体也操纵自如。英国周日独立报 (Sunday Independent) 报导指出2012年伦敦「帕拉林匹克运动会」 (Paralympic Game)「準备的保险套,根本不够情慾高涨的障碍运动员使用」,开幕不到几天就「已经用掉11,000个保险套」,为期12天的赛事,4,200多位选手「一共要用掉约43,000个保险套」,内容还分享参赛选手的现身说法:「我们(障碍运动选手)本来就很容易兴奋,我认真训练四年,就是为了参赛可以尽情免费享用保险套。」

亲密「悦/越」界:身障者的性、爱、慾 Photo Credit: London Paralympics 2012
2012年帕拉林匹克运动会(Paralympic Game)的Logo

同时也引用性治疗师的观察来增加报导的公信力:「我发现身形矮小的(身障)人士,性慾通常很强,我猜因为他们不成比例的头与阴茎明显比其他身体部位大很多,体内应有更多的雄性激素在流窜……或许也因为这样提高保险套的使用量。」,字里行间耸动、不负责的讯息,似乎有意无意提醒读者小心别被「可怜」的身障者所骗,因为他们看似无害的外表下,正流窜着失控的性慾。

大众媒体对乙武先生的两极反应说明社会一方面「去情慾化」期待身障者成为「残而不废」的「悲剧英雄」,却又不时将其「过度性化」想成需要小心提防的潜在「危险淫虫」,只是这些不公想像乘载着社会的污名与偏见多于对障碍者真实情慾的理解。身障者动辄得咎、「过度」与「匮乏」的情慾标準,反映我们熟悉的情感理路,如何看待身障者的性、爱、慾,一方面惋惜亲密关係因障碍而变得不容易,然而障碍者一旦拥有情慾,就会强烈遭受到质疑,至于社会对障碍身体「同情从宽、情慾从严」的情感判準,进一步体现「强迫性身心健全」[1] 的情慾政治与不公亲密预设,也就是「身心健全」乃是「正常」亲密关係与情慾生活的首要前提。

接下来我将藉由两位身障受访者[2] (异性恋男、女各一位)的生命经验,试图勾勒隐身在「强迫性身心健全」背后的亲密预设与社会排除,说明个人如何因为障碍而被判亲密失格,并体现社会对障碍身体的污名想像。同时,我也将解释身体如何因为障碍而衍生出具创造性意涵的情慾感知,跨越强迫性身心健全所设下的亲密藩篱,挑战我们对身障情慾感知的狭隘理解。

过去一年的访谈,受访者常提醒我障碍经验的特殊性与複杂性:「即便(同一种)障碍,每个人的经验都不一样」,因此透过两位受访者的故事,我并非要以偏概全、扁平化身障者的经验,而是尝试对身障者的情慾提出另类的社会学想像,试图超越只从「无法享受」或「过度放纵」诠释身障者的情慾,同时也藉由身障者的性、爱、慾,重新思考社会正义,以及人活着应有的基本样貌与尊严。

异性恋男性,脊损轮椅族[3]

Charles是一位快40岁,拥有不错收入 (至少六万/月) 的专业人士,言谈风趣幽默,当天访谈后要与女友(直立人) [4] 约会,所以打扮时尚帅气,梳着当时最流行的旁分后梳油头,迷人的个性与对外表的修饰在意,似乎解释他为何会受到女性欢迎。但,这只是Charles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更多时候他需要面对障碍带来的不便。譬如因车祸伤到脊椎第五节,所以下半身完全瘫痪,「奶头以下完全没有功能跟感觉」,加上「手功能丧失」(「打电脑只能用两个拳头这样捶」,「不能自己开瓶装水」),无法独自生活,日常起居需要外籍看护协助才能自理。

此外,脊损容易造成反射神经失调,导致他括约肌太紧,需要浣肠才能排泄,加上无法控制膀胱,每天必须包尿布,容易因小便解不乾净而尿道感染,儘管如此,他认为自己已经比较幸运,因为有些脊损的朋友括约肌太过鬆弛,「坐轮椅,一个斜坡震动一下,它(排泄物) 可能就出来了」。

当谈到障碍对性生活的影响时,Charles解释自己「有两个我、两段人生」,24岁前非障碍者的人生,以及成为障碍者后「用另外一个身体,另一种感官世界活。」譬如发生脊损之前,性爱对他而言是「男人的战场、女人的天堂,插进去的那一刻……满脑子只追求最后那三秒的射精……女生(高潮)到了没,反而是被忽略的」。

刚发生意外时,「认为自己只是一个会思考的肉……不是人」,曾经一度沮丧到尝试自杀,还好家中经济条件不错,加上仍是学生,所以比较容易回归一般作息与社会接轨。现在因脊损无法自慰,即便刺激龟头,讯息也不能传达到脑部,下半身变成「蒙古自治区」,「打手枪就像腾空挥动」,「看A片不一定会勃起」,射精单纯成为一种反射动作,已不具备过往的情慾快感。

障碍的身体、多重的情慾感知

健康的身体是个沉默的器官,但,障碍的身体却提醒我们不同身体感知的存在。Charles因脊损丧失以往的情慾模式,却也因为障碍启动身体未知的情慾感知。譬如当女友帮他打手枪时,「虽然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我会看着她做这个动作,脑里就会出现她在帮我打手枪,我会满足她正在帮我做的那个想法……(我现在的情慾来源)跟(过往的)生理感受完全没有关係,而是透过视觉与想像的连结」。

不同于以往只依赖阴茎抽插带来的快感,现在大脑成为製造高潮的主要器官,「因为对我来讲勃起是困难的,必须靠脑……我会闭眼想像过去(非障碍时做爱)的感觉,把它copy回来,把那个东西变成意念,一个想法,然后替代了我生理的功能。」相较于之前是「短跑型选手」、「不管你爽不爽,我就是要爽」的性爱模式,Charles发生意外后变成「服务型人格」,试图透过视觉理解伴侣高潮,进而转化为自身愉悦:「我跟女朋友做爱,最重点的事情是会舔她舔到高潮为止,或拿东西(性辅具)让她到高潮,她的高潮会替代我的高潮……代表你开心我开心。」

他进一步解释自己过去太依赖特定途径理解情慾,所以只有当「下面都没感觉」,才开始探索不同身体部位的情慾感知能力,寻找过程中原本未曾想过的身体器官也如「变形虫」般的转变演化, Charles称之为「身体的代偿作用」:「……你想都想不到,我食指指甲前缘的外侧,用力捏这边的话会有那个(刺激龟头的)感觉……还有一个地方我会很类似爱抚的感觉,就是手肘这里,老实说你闭着眼睛轻轻抓也会很舒服,你可能没有注意到,而我身体会放大这种感觉。」如果健康的身体是个沉默的器官,障碍则让我们看见身体如何拥有自己的生命样貌,成为替自己开口述说的主体,让我们看见不同的身体感知,挑战单一的情慾体现,颠覆社会对障碍身体的想像与亲密预设。

亲密「悦/越」界:身障者的性、爱、慾 Photo Credit: Marcel Gäding@Flickr CC BY 2.0
对非身障者而言引领期盼的情慾实践,对身障者来说可能都是残酷真实的考验。
障碍的身体、失格的亲密关係

然而身体看似等量却不等值,在身体感知的地平线上,只有特定的身体值得被看见,可以被慾望,能够出现在我们熟悉的情慾视野;至于障碍的身体不但容易被忽略、被拒绝,也不会出现在 「正常」情慾途径之前。Charles提到受伤后要尝试建立亲密关係,都容易遭受到他人质疑,「认为像我这样的人,凭什幺去追人家」,社会对障碍身体的污名,则容易自我内化成为亲密关係的绊脚石 :「妳(女友)今天跟我讲你要跟朋友出去,那一定是去跟朋友比较开心啊,跟我这个瘫痪的有什幺好开心的,因为脑子里会去想什幺叫做『正常』,什幺叫做『不正常』,我就是不正常嘛,所以那个自卑会出来」,甚至也曾因自己的障碍,在伴侣关係中轻易被判失格::「之前还有一位女友在吵架时指着我骂说 :『你连好好做爱都不行,你还能怎样?』」

不像一般情侣会透过认识双方家长来确认彼此关係,Charles谈恋爱时绝不让对方父母知道女儿在跟他交往,尤其曾与前女友父亲见面时,经历坐在轮椅上的自己被推倒在地的羞辱经验:「她爸就说你要跟某某某(女友名字)在一起很简单啦,我要求不多,你自己爬起来就好。我爬不起来,我完全爬不起来……」,让他无奈自嘲似乎只能跟「父母双亡的人」交往。

此外,身障者在经营亲密关係时,除了需对外证明自己与(四肢健全的)「正常人」没有差别,在面对与亲密伴侣初次坦诚相见时,也常会经历尴尬、羞愧与不堪的情感:「我有一个小儿麻痺的女生朋友说她做爱一开始最难克服是在男生面前脱光,因为觉得自己的脚萎缩、很细,很可耻……做爱时还是很坚持用一条棉被盖住她那条腿。我呢?就是拆尿布!当我已经跟妳交往了,我就希望妳看到,我总要脱尿布,尿布因为里面有尿,霎那间就会有尿味飘出,然后你能想像一个大人包尿布的样子?」

因此,对非身障者而言引领期盼的情慾实践,对身障者来说可能都是残酷真实的考验,障碍身体所带来的羞愧感知,除了体现障碍身体所被赋予的负面情感,也清楚看见常规性亲密关係对非典身体的凝视与社会排除。

异性恋女性,脊损轮椅族

Angel,是一位近30岁外表柔弱纤细的女生,从事助理工作,每月薪水(加上身障补助津贴)不到30000元,是家中唯一经济来源,父亲全职在家照顾她与因病无法工作的母亲,访谈当天由交往两年、高大壮硕的男友 Brian(直立人,非障碍者)陪伴同行。当我第一眼看到这对情侣,心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她(Angel)该不会是被黑道控制的障碍女性吧。」

这荒谬的想法很快被Brian对女友的细心呵护给扫除,事后回想起来自己一开始无知的直觉反应,似乎乘载社会对女性身障者的偏见,认为她们脆弱无助需要被保护,至于她们(尤其是非障碍)的伴侣常是动机可议,需要提防小心的可疑份子,就像另一位受访身障女性提到,父母总是对她耳提面命,不要轻易相信男人,「提醒我把存摺、印章收好,担心对方动机不单纯,也害怕我被骗钱」,即便她未曾有过恋爱对象。

Angel提到虽然都是脊损,每一个人的状况都不同,「要看你当下伤的严不严重,是完全损伤还是不完全损伤,完全损伤就是神经全断了,已经没办法救,那不完全的可能他/她的神经稍微伤到,但他/她还有一些运动神经、痛觉神经」,如果是脊椎后端受伤,就算坐轮椅还可能短暂站立,至于自己则是车祸伤到第五与第六节脊椎,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最后被告知「这辈子可能只能躺床上……剩一颗头(能自由转动)了,(其他身体部位都)不能再动了。」

刚发生意外时Angel须每四小时由母亲协助导尿,大号则是约一个礼拜一次,加上下半身没有知觉,自己初期也不知道 「全身起鸡皮疙瘩」、「冒冷汗」其实是身体告诉她须解便的讯息,所以一开始都是穿大尿布,一来方便家人照顾,不须担心粪便溢出,二来尿布功能性强可以兼做卫生棉,只是外观上「澎澎的超丑」,也侷限她的外表打扮。现在Angel对自身障碍比较熟悉,固定一、两天浣肠一次帮助排泄,不太需要担心溢便,所以爱漂亮的她很开心地换穿小尿片,因为「……终于可以 (在小尿片外面)穿内裤了」,让自己又作回女人。

此外,不像早期需插尿管 (「MC〔月经〕来很不方便,容易感染)」),现在她在肚脐下方四指处膀胱造口方便外接尿袋,除了提高生活品质,也减少照顾者的负担。话虽如此,Angel出门仍须有人陪伴,晚上睡觉也需协助翻身,尤其当双脚姿势不顺、压太久后,会经历所谓的「幽灵痛」:「明明(下半身已经)没感觉,可是我就觉得痛,那种不舒服是我的脚很像是空的……可是有时候你又会觉得下半身很重,就会麻会痛很不舒服」。

Angel很年轻就因寂寞谈恋爱,发生意外前,「我太让男生、以男朋友为中心」,「付出太多反而没被放在心上」,「变成我的感受没人理我,我也不太在乎自己」,反倒是在障碍之后,或许变得更成熟,也或许无法再用以往习惯的付出方式,所以会「希望他(男友)可以多让我一点,算是很贪心,但也因为我(障碍)的状况,我更需要对方体谅我的不便,多站在我立场想,让我知道爱情是双方面的付出。」Angel发生意外之后谈了两段感情,第一任男友交往五年,对她相当不错,只是 「这五年来我像隐形人一样,他的家人朋友完全不知道我们(的关係)。」

至于与前任的性爱经验,可能因现任男友在场,对于细节只有简单描述,谈到高潮时则用「麻麻的」带过。与现任男友Brian是透过网路交友认识,聊天近一年,才相约见面。Brian提到认识不久便很欣赏对方开朗直爽的个性,但交往前仍会顾虑自己是否有能力照顾Angel,因此还上网搜集资料、看书了解 「关于脊伤的照顾,像是帮他们排便,(或是)譬如说她噎到了,这时候你要怎幺帮助她……尤其他们本身比较脆弱,还有像是帮她换尿管、换纱布清洁」,所以自认 「算是完全清楚(女友身体状况后)才跟她在一起」,正式交往后Brian也转换工作跑道,只为让彼此有更多相处时间。

障碍的身体、真诚的情慾

「她的身体很真诚」,是Brian在做爱过程中对Angel身体的看法,「因为(脊损) 她没有办法控制脚,可是你帮她舔她喜欢、敏感的地方……脚会一直抖,有没有开心其实她身体最明显」。 男方接着提到对自己来说 「做爱过程一定要有爱」,而「……性爱是两个人的事情,不是一个人爽完就结束,你在过程会希望对方心灵状态跟你一样是很舒服的、很快乐」,因此能与伴侣在性爱过程中感觉到彼此「身心合一」对他而言非常重要,而Angel 「不会说谎的身体」,让他觉得两个人在性爱上的契合度,远超过跟(非障碍)前女友,因为「我可以更清楚观察对方 (Angel)的身体反应,知道怎幺样做可以让她舒服」,即便初期不熟对方的身体,会担心「换个姿势要注意尿管、尿袋,有没有被扯到、被折到」。

有趣的是,伴侣的障碍除了让Brian愿意花更多时间探索对方的敏感带(「她全身我几乎都亲过了」),也让他更能理解女友的情慾:「她 (因脊损) 失去排汗功能,完全不会流汗」,可是「她很舒服,快高潮的时候,你可以感觉得到她的变化,起鸡皮疙瘩啦、流汗啦,或呼吸急促啦,然后脚自己在踢了。她开心的程度你可以从她身体感觉得出来,毕竟这是两个人最亲密的时刻」。然而Angel 高潮除了愉悦,有时过于激烈也会伴随着心脏的刺痛,这也让Brian觉得「很不捨,觉得不该继续下去,怕太激烈她会不好受,同时也很感动,知道她自己可能身体不舒服,可是还是愿意承受。」。Angel则半开玩笑地回答:「我都把做爱当复健,但还真的担心哪一天做到都能走路,因为我肌肉都萎缩,筋很硬、扳不开,到时候会很痛。」

对Angel而言,与男友的性爱则是一种全然的信赖:「我没有腰力,没有平衡感,我穿衣服前面一定要有人,因为我怕一不稳身体会往前趴,可是因为我比较信任他,所以他可以在后面帮我穿……还有这个高度(头与身体往前微倾),对我来说,就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可是(做爱时)我可以(跨)坐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幺我) 一坐上去就卡住了耶」,看到我吃惊的眼神,Brian接着解释说刚开始尝试还是会担心,所以会用手扶住女友的身体,以免对方因身体失衡而扑倒,可是「后来发现不用手扶着她也不会倒」,因为「两个人在交合的时候,你已经感受到对方,知道她感觉到什幺……你知道她的重心,因为你很熟悉、了解她的身体。」

当我问到最难忘的性爱经验时,Angel提到 「你想都想不到,我竟然可以『站着』做爱,把我的双脚固定绑在练站器,然后趴在桌上……」,Brian 则揶揄说:「她平常很胆小,可是做爱就变成另外一个人。」,Angel 害羞地解释:「一开始还是会怕,只是他(男友)让我很放心,我们会一起讨论阿,看怎幺样安全,然后试试看。」对于Angel而言,尝试新的性爱姿势不只是性爱尝试,更是对自我探索与实践理解,因为「每次新的尝试,都是一种突破、一种跨越……觉得奇怪我 (障碍的身体)怎幺可以做这幺多姿势」。

亲密「悦/越」界:身障者的性、爱、慾 Photo Credit: suleman sajjad@Flickr CC BY-SA 2.0
社会多数对女性身障者的偏见,认为她们脆弱无助,甚至其非障碍的伴侣常是动机可议。
障碍的身体、失格的母亲

即便Angel担心自己结婚后会成为对方的负担,Brian却坚定地指出结婚是两个人对未来的共同期待,但当被问到是否有怀孕的规划,男方则变得相对保留,认为是个「两难」的抉择。Angel进一步解释因自己的身体可能让她在生产过程中面临「要留妈妈或孩子」的危险处境,自己坚持「一定要留小孩,可是他 (Brian) 跟我说他坚决不会留小孩」。

当被问到如果真的怀孕,最焦虑的事情,Angel回答:「我全部都焦虑呀!」,包括担心自己会一直漏尿,「肚子这边有一根管子,只要平常胀气太严重就会漏尿,那如果怀孕肚子要撑那幺大,那管子怎幺办?你去询问医生,他们会告诉你说他们也没有遇过我这一种状况的」,还有也因脊损让身体有时会张力很强,「就是突然肌肉在放电,像是反射作用没办法控制,然后我肚子这一块会很僵,会弓起来很硬……如果有宝宝不就会受伤?」,加上下半身失去知觉,一旦「宫缩,或者是你要生Baby羊水破了什幺你都不知道,或是你身体发生任何状况你都不知道……」,就像自己脊损的朋友怀孕生小孩时,「说什幺每五分钟,头痛一次,她就觉得很奇怪怎幺一直头痛,后来想说去医院好了,才发现原来她宫缩、要生了,她都不知道,羊水已经破了」。

就算幸运顺利生产,烦恼依旧存在,担心自己无法带小孩,「如果他要往窗边跑的时候你没办法救他,你只能拼命大喊,快一点、快一点,谁来一下,就等他们大人赶快来救,我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孩往窗边爬,你没办法救他,对那种焦虑感就会很重」,当然,这些焦虑都还不包括「生活中柴、米、油、盐与养小孩的经济考量」。

从身障者的性、爱、慾,反思社会正义途径

障碍研究对社会学者而言并非新议题,但,障碍知识生产通常聚焦批判公领域对障碍者的社会排除,较少涉及障碍者私领域的需求,至于身障者的性、爱、慾常缺席在学者的分析视野中。透过障碍倡议虽让障碍者的权利被正视,也让障碍族群享有更平等的社会参与,然而障碍运动常认为公领域的议题在倡议排序上应先于私领域,「终结贫穷与社会排除,应先于争取个人对性的拥有」[5],以至于忽视公领域以外的需求。

女性身障作家Cheryl Wade[6] 认为如果障碍运动只聚焦公领域发声,「为了坐上公车而抗争,反而忽略许多人不但无法下床、甚至连基本照顾都没有」,漠视对不少日常生活需要他人协助的重度身障者而言,他们的身体没有隐私,所谓的私领域乃是一种奢求。Anne Finger指出看见障碍者的情慾有其必要性,因为「性,常是(障碍者)最深层的压迫来源,也是最难以启齿的痛。」

透过上述文中两位脊损受访者的生命经验,一方面让我们看见障碍身体的创造性感知,如何跨越强迫性身心健全设下的亲密藩篱,也说明个人如何因为障碍而被判亲密失格,并体现隐身在「强迫性身心健全」背后的亲密关係预设与社会排除。因此,身障者的性,不只关乎个人情慾,更涉及与他人亲密连结的能力,包括伴侣关係、婚姻家庭、亲职实作,以及拥有身为人的基本尊严。

透过理解身障者的性、爱、慾则让我们进一步思考:一个公平正义的社会,应该提供哪些资源连结、管道协助、与环境打造,让身障者发展与他人亲密连结的能力, 就如同Charles提醒我为了维持自立生活每月基本开销四万元(包括住宿、外劳以及其他生活花费),「如果今天有一个屏东的小儿麻痺的朋友,你叫他怎幺自由自在地跑到台北来坐在这边跟你聊,他出来一趟你知道要花多少成本、多少精力!这些东西都在阻挠他,更不要说情爱」。亲密关係的维繫常需要物质基础的支持,只是在现实生活中,最需要支持的族群,常是最缺乏资源的一群人,不但没钱、没时间,也不知道去哪找资源。

即便当身障者愿意发展与他人亲密连结的能力,自身的情慾不但容易遭受到社会的质疑 ,也常需面临国家福利体制的不支持,因为「『慢飞天使』(对障碍者的委婉用词)容易找钱(获得政府民间更多资源挹注),可是 『天使要性』 就找不到钱 」。 至于身障者对自身亲密实作的焦虑,则反映社福体制对障碍族群性、爱、慾的漠视 :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要如何坐轮椅当爸爸」,「……政府都说要协助我们结婚生育,但当我真的当爸爸了,才发现有问题根本不知道要找谁?」,「如果身障男性像我用(情慾)辅具(如,自慰套),谁来帮我清洗?如果请外劳或看护帮忙清洗,我会不会被申诉告性骚扰?」(David异性恋男性,肌萎轮椅族)。

虽然近年来因性/别倡议组织的发声与创意发想(如:手天使),台湾社会逐渐看见身障者的性权,但身障者的性尊严不该只是性/别倡议组职的工作,而是国家政府应负起的职责,富有创意的社会倡议组织,只是反映贫瘠的国家福利体制。因此,身障者的性、爱、慾不该只是「个人的问题」,而是社会所须正视的「公众议题」,也唯有看见身障者的情慾,才能跳脱对其「去情慾化」(悲剧英雄)或 「过度性化」(危险淫虫)的不公想像,不让身障者的性,成为社福体制缺失的代罪羔羊。

再者,透过理解身障者的亲密实作与情慾,帮助我们把障碍者私领域的需求带回公领域的讨论,让我们由下而上思考社会正义如何具体落实,并从障碍者的日常经验出发,反思社福体制应如何规划,协助位处弱势的身障者发展与他人亲密连结的能力,就如同在访谈接近尾声时,我问Angel如果她是我(研究者),她最想问其他身障者的问题是什幺:「……就是当妈妈,我会好奇生小孩的过程,可是不是正常人的角度,是身障者的立场……因为我可以参考的东西太少……」。

最后,障碍学者Don Kulick 与 Jens Rydström探讨障碍者的性、爱、慾时提到:「障碍者很清楚知道他们不被允许做的事情,但问题是,他们很少知道自己可以被允许做的事情」[7],而讲求公平正义的社会,在面对弱势族群的情慾与亲密实作时,不该消极认为「如果什幺都不做,至少我都没做错」,而是应认为「如果我什幺都不做,就是一件不对的事情」,也唯有当孤寂不再是障碍的代名词,才是公平正义社会的开始。


注释

[1] 「强迫性身心健全」出自于纪大伟(2012:89) 对Robert McRuer (2006) 所提出 ‘compulsory able-bodiedness'一词的精準翻译。McRuer, Robert. 2006. Crip Theory: Cultural Signs of Queerness and Disability.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 本文主要聚焦在异性恋身障者的经验,有关同志身障者的情慾经验,可参考同志谘询热线手天使网站宝贵的经验分享文。

[3] 访谈过程中,受访者认为轮椅族比身障者一词更具正面的意涵。

[4] 相较于轮椅族一词,直立人这里指的是一般的非障碍者。

[5] Shakespeare, Tom (2000) Disabled sexuality: Towards rights and recognition. Sexuality and Disability, 18:159-166.

[6] Wade, Cheryl Marie (1994) It ain't exactly sexy. In The Ragged Edge: The Disability Experience from the Pages of the First Fifteen Years of The Disability Rag, edited by Barrett Shaw. Louisville, KY: Advocado..

[7] Kulick , Don and Jens Rydström (2015) Loneliness and Its Opposite: Sex, Disability, and the Ethics of Engagement.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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